| 纪念形意拳大师-车润田诞辰100周年 (1907-200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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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往今来,孙子给爷爷出书作序,绝无仅有。是一种愧疚感敦促我这样做。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清晨四点,全家六口人,老少三代,起来为我远涉从洋送行。爷爷握着我的手,祝我一路顺风。我的眼泪含在眼里,内心默默地低语:“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面了,毕竟是八十七岁的老人了。” “爷爷等我回来,我还要向您学形意拳呢!”,爷爷笑了,爷爷永远是一个乐观的人。 我来美国留学后不到两个月,爷爷于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五日无病而终,逝世于天津南开医院。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,家人没有及时告知我。我知道时已是一年后,太太领着女儿来美国之时。 爷爷是我生命中度过最艰苦岁月的精神支柱。他十二岁离开原籍河北省吴桥县(现为山东省宁津县)张傲乡高官庄,到山西省太原市学镶牙 学徒期满后,只身前往关外讨生,一九二三年辗转到山西太谷,在山西认识宋派形意拳创史人的儿子宋虎臣,先友后师。定居山西太谷城后,开设镶牙馆,照相馆以及经营其它生意。拜宋虎臣为师后,勤学苦练宋派形意拳,至死从未间断。宋虎臣大师病逝后,归在其弟宋铁麟名下,继续操练。一九五六年公司合营后,镶牙馆,照相馆等生意归政府接管,他被下放回原籍,务农改造。当时他领着一家人回到高官庄。一个近五十岁的男人,几乎从来没有种过地,一切从零开始,生活可想而知。加上后来政治运动一波接一波,一来政治运动就陪罚站,日子相当煎熬。爸爸那时正在北京俄语学院留苏预备部读书,准备去苏联留学。后来因家庭关系以及中苏关系恶化,没有成行。继而考入北京大学继续学习。爸爸和妈妈从小有父母包办成婚,爷爷被下放后,妈妈成了家里唯一懂得种地的人。一九六二年妈妈结婚十几年后,终于怀孕,家里人十分高兴,说什么砸锅卖铁也要到大城市将孩子生下。妈妈挺着几个月的身孕,只身来到北京,暂居在亲戚家,爸爸因为忙于毕业,也不能常来看望妈妈,坚强的妈妈一个人独自走到月坛医院生下了我。我出生后,爸爸就被分配到天津南开大学教书,妈妈是农村户口,带着我回到河北省吴桥县姥姥家。姥姥家是村子里的大户,人多生活好,为了孩子,妈妈在吴桥生活了四年后,才回到高官庄。由于生活所迫,原本整齐的四合院,如今只剩下北房和东房了。日子象老牛拉破车,慢慢缓行。等到我记事时,农村还没有电灯。漆黑的夜晚,常常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莫名的恐惧。月光下,看爷爷打形意拳是我最高的艺术享受,也是驱散漫长黑夜的一种方式。爷爷满身的武功是我幼小心灵上,战胜一切恐惧的力量来源。 华北的冬天一片荒凉,夜晚也显得格外漫长,寂静的村庄象死了一样。记得有一年冬天的黑夜,我起来撒完尿,刚专到冰冷的被窝,就听到窗外“咚的一声”,象有人翻墙跳进我家的大院。几乎没有听到客厅的大门响,我和妈妈住的里屋的门“咣铛 咣铛”响了起来。一会儿,听到爷爷住的里屋门被推开了。只听到爷爷甘咳了几声,后来客厅里点上了煤油灯。我被吓的一身冷汗,用被子盖着头睡到天亮。天亮后我一直跟着妈妈寸步不离,陪着妈妈烧火做早饭,吃早饭时全家都在,我问“为什么半夜有人来敲我们的门?”,大人们一口咬定,是什么家的猫,进来挠我们的门。从此我被吓破了胆,天一黑,我就无精打采。那时我常想,天天有月亮多好啊,爷爷能打一夜形意拳我就不害怕了。后来其它三个邻居家也有此事发生,大家都归为闹鬼。 1985年我们再相聚天津时,我又重提多年前那次闹鬼事件,爷爷说他当时也搞不明白,为了不让我害怕,才编说是猫来挠门。他说我们的里屋门响时,他就醒了。他点上煤油灯,来到客厅,看到一切正常,我们的里屋门关的好好地,外屋门也关的好好地,他打开外屋门,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形意拳,才回屋躺下。从此我害怕黑夜。 日子是那么艰难。为了多打点粮食,全家人忙完了公社的活,还要干点自留地。一个仲夏夜,爷爷领着两个舅舅,妈妈和我,推水车浇灌自己的小麦自留地。一道闪亮的手电光,划破夜空。电光越来越进,妈妈机警地冲着爷爷小声喊着“爹,可能是公社武装部的人来检查了,赶快到水沟里躲一躲”,爷爷林着铁掀躲到旁边一个水沟里。果然是公社武装部长领着一个打手。“不许动!” 枪对准了大舅。“你们白天不好好地给公社干活,晚上干自己的自留地,这还了得。走,到公社办学习班去!”他恶狠狠地大叫。妈妈赶忙解释“我一个妇女领着一大家人,不容易。全靠这点地多收成点维持生活。在说我已请示村队长有旺大叔了”。“好,那把村队长请来!”。 妈妈领着我,赶快回村去找村队长,两个舅舅继续听着他们的训斥。半个多小时后,妈妈,我和村队长回到水井旁,村队长给他介绍了我们一家的情况,武装部长还是不依不绕,妈妈快要给他下跪了,最后他总算同意不用去公社办学习班了。全家人垂头丧气回到家里,爷爷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默默无语,后来干脆拎起麒麟刀,冲到院子里练起来形意 来。我看到了一种武术的无助。多年以后这情景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。它让我知道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尊严,不管他/她是敌人或朋友;穷人或富人;城里人或乡下人;官人或百姓;正常人或残疾人;智商高的或智商低的;白人或黑人;中国人或外国人。这种理念也让我在美国工作时,吃尽苦头。遇到白人同事稍微有点对外来移民不友好的言语或动作,我就奋而抗击,反落的自己人际关系紧张。 形意拳成了爷爷生命中一种生活方式。不管春夏秋冬,还是刮风下雨,他都花费4来小时练形意拳,形意拳也成了他生活的全部。78年落实政策后,他搬到天津新港与叔叔家一起生活,继续他的习武传承工作。 1985年一个夏天,他来到天津南开大学我们的家暂居,来后他就天天催我领他到天津人民医院去看望一个徒弟。后来才知道,他的一个徒弟是刑警大队的干警, 1985年初日本资助中国地方一批医疗救护车,车上装有先进的设备,其中有彩电,录像机等。救护车到达天津新港后,车还没出港口就被犯罪分子砸开玻璃,将彩电,录像机全部偷走。市刑警大队成立了专案小组,后来这个徒弟将案子破获,庆功会上,喝多了,回家的路上,出车祸,当场死亡。几个月不见这位徒弟,爷爷天天挂念他。每次问及此事,徒弟们都编说他住院了,爷爷想去医院看望他,徒弟们又都编说医院很远,在市里人民医院。徒弟们也嘱咐我不要将实情告诉爷爷,原来爷爷来南开是为了看徒弟。在爷爷几次催逼下,我将实情告诉了爷爷,爷爷听后很伤心。“磕头拜师时,我就劝他戒掉烟酒,考虑到他的工作性质,没有勉强,多好的一位青年才俊啊!” 语气中透着惋惜,一连几天情绪不高。我这才理解为什么徒弟们见到爷爷就叫“爹”。我把磕头拜师仪式简单地看成是封建礼仪是完全错误的,现在我才明白它真实的内涵。从磕头拜师的那天起,爷爷就将自己的徒弟当成自己的子女啦!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爷爷伤心。不久他又返回天津新港,继续他的习武传承。 爷爷一生一无嗜好。形意拳,京剧票友和书法是他一生的三套活。高兴时他会拉着二胡,哼着京剧;清晨练完形意拳,吃过早饭,稍坐休息,就开始看书读报,练毛笔字。晚年还将自己对宋派形意拳的心得写成文章,发表在 <<武林>>等杂志上。谁知道我来美国留学居然成了我们无法再见一面的遗憾。天地悠悠,时光不会倒流。借爷爷诞辰一百周年,出版社出版他的专著<<精选宋式形意拳术>>一套丛书之际,写上三言两语表达我对爷爷的思念之情,也请爷爷在孤独的九泉之下,原谅孙子的无奈。 车颂2007于美国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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